特稿:“双减”政策下迎来新学年

时间:2021-08-29 07:25内容来源:联合早报 版阅读:新闻归类:中国聚焦

中国特稿:“双减”政策下迎来新学年 中国义务教育新模式受检验

中国特稿

暑期课程停办、新学期课程缩减、课外培训机构旋风式转型,中国“双减”政策落地一个多月来,课外培训领域掀起一波接一波的地震,中国的教育改变了么?家长和学生会否在“双减”政策下,迎来不一样的新学年?

李华即将升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今年的暑假和以往不尽相同,受“双减”政策影响,她原本每周五小时的补课时间大幅缩减至一小时。不过,政策阻挡不了她学习的决心,在难以预习小六学科的情况下,她用周末空出来的时间,把小五的数学习题重新做了一遍。

7月24日,代表中国高层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中国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这项在严格程度惊人的“双减”令,在补课旺季的暑期靴子落地,为原本狂飙奔进的校外培训产业按下紧急刹车键。

《意见》的总体目标是有效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过重的作业和校外培训负担。其中列明将全面规范校外培训行为,包括要求校外培训机构不得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严禁超标超前培训,以及每节课时不超过30分钟,培训结束时间不晚于晚上9时。

官方也将不再审批新的面向义务教育阶段(即小学和中学)学生的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现有学科类培训机构统一登记为非营利性机构;学科类培训机构一律不得上市融资,严禁资本化运作。

《意见》发布后,北京、福建、内蒙古等地相继根据中央指示,出台地方的双减政策。北京市委教育工委副书记、市教委新闻发言人李奕在本月17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强调,北京将严格控制学科类培训时间,并加大巡查巡检力度,针对暑期仍在开课续费的培训机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通报一起”。

“宇宙补习中心”停止运转

官方的高压整顿的态势,在培训中心高度集中的北京海淀黄庄区,效果立竿见影。

这个从前被网民戏称为“宇宙补习中心”的地区,在短短不到500米的一条路上,曾汇集数十家培训中心,以往放学后以及寒暑假都会迎来大批补课学生和家长。但《联合早报》记者上周走访黄庄时,发现这个补习的小宇宙已悄然停止运转,街道上不见学生的身影。

以培训机构最为集中的银网中心为例,这里11个楼层的培训机构都已停运,其中大部分已人去楼空大门深锁;一名大楼工作人员透露,楼内的培训机构是在6月底,政府加紧监管培训机构后开始纷纷撤离。

女儿即将在新学期升上小六的李华(42岁,旅游业者)和女儿即将上初三的陈女士(42岁,公务员)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透露,她们7月都接到培训机构的课程时间修改和退课通知。

由于李华已预定课程,她的女儿在暑期能继续上原本的语文和数学补课,但这两堂课从周末挪到平日,每堂课的时长也从两个半小时,缩短至半小时。

尽管李华赞同政府加强监管培训机构被资本操控的情况,但她还是支持孩子在课外吸收更多知识。对李华母女而言,外界看来高压的学习环境,早已成为一种生活常态;女儿在课程缩减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要求周末出去玩,而是抱怨补习教的太少,因此利用周末空出来的时间自习。

李华受访时难掩对孩子未来的焦虑,她认为若要未来有保障,“女儿应该至少考上重点大学”;这意味着,即便培训机构的补课减少,李华还是会鼓励女儿在课后学习,包括更多利用学校的课后资源,以及加紧自习。

陈女士则认为,对大多中产阶级家庭而言,双减相等于是重新画了起跑线;大家都得缩减补习,她不担心女儿缩减补课后会跟不上其他人的进度。

但她预计,还是有一些较富裕的家庭会继续请一对一家教给孩子补习;整体的学习环境会否改善,还得等到开学后才看得出来。

校外学科补习产业转为地下

尽管学科培训行业表面上已陷入停摆,但这个产业出现了转为地下经济的势头。

记者以家长身份拨电向培训机构客服询问学科补习课程,六家受询的培训机构中,仅有一家业者表明正在等待政府进一步明确条规,现已暂停所有学科课程的招生;其余五家业者受询时则继续推销学科补习课程,但仅提供9月开学后,周一至五的一对一面授学科补习服务。

业者们口径一致地解释,官方虽然禁止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但未列明周一至五不能补课,因此平日的课程不受影响。

一家业者暗示,如果家长平日安排不了上课时间,可以“看看周末怎么安排”。

《意见》列明,培训机构不得高薪挖抢学校教师,但一家业者仍强力推销机构内在职的公立学校老师;该人员称,这些在职教师已签订保密条款,因此校外的补习服务不受政策影响。

学科补习隐蔽性越来越高,也显著推高了其服务价格。据了解,以往一般的小班课或素质较高的线上课程每小时大约是100元(人民币,下同,21新元)左右,但一对一的面授补习价格可达到每小时400元。

不少舆论担心,官方这波打击行动可能治标不治本,只要家长对教育的焦虑感未减,市场对课外学科补习的需求将继续存在,校外学科培训服务只会越加隐蔽、价格越推越高,进一步增加家庭的教育成本,也加剧富裕家庭和中等收入家庭之间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

中国国家教育考试指导委员会专家组成员陈志文在接受中国媒体访问时指出,面对家长的现实需求,如何真正提高校内教育质量,最大程度满足教育需求,是治理校外培训机构的关键。

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顾明远则强调,减负并非一减了之,要配合加强公共教育供给,使学生的学习生活丰富多彩。他认为,首先要加强薄弱学校的建设,并且办好每一所学校;只有当各个学校得到均衡发展,才能从根本上破解学生负担过重的难题。

校外培训业者也双减:减规模、减员工

对校外培训业者而言,“双减”有另一层含义——减规模、减员工。

据新华社报道,中国校外培训行业的总体市场规模约为2万亿元(人民币,下同,4100亿新元)。其中,中小学校外培训的规模约占40%;截至2020年底,国内教培企业总数超过300万家。这个规模庞大、数量众多的产业在双减“政策”下该何去何从,成为横亘在业者面前的一道难题。

官方今年5月与好未来、新东方、高途课堂等校外培训机构会谈,释放官方要强化线上教育监管的信号后,前途原本一片光明的校外培训企业股价近三个月来集体“跌跌不休”。

“双减”意见7月出炉后的首个交易日,昂立股份、豆神教育、勤上股份、学大教育等校外培训企业股价纷纷跌停。新东方学校的股价从5月初的每股117港元,暴跌至7月26日的16港元,本月一度跌至13.60港元(2.36新元);好未来则从55.14美元跌至4.40美元(5.95新元),目前维持在5美元左右。市值曾达到20亿元人民币的“华尔街英语”也在本月传出破产消息,公司关闭了所有实体教室,有员工申诉公司拖欠三个月工资。

估计原本有1000万人受聘的教培行业迎来一波裁员浪潮,有报道指出,部分教培企业裁员幅度达到九成。

在校外培训机构任职五年的小林(化名)是被裁的教员之一。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许多培训机构的雇员原本是公共学校的教师,在校外培训行业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大部分被裁的员工相信会回流到公共教育机构。

一部分的教师可能转为私人家教,他目前就暂时接了家教工作,收入比原本在培训机构里更可观。他透露,目前家长对家教的需求很高,只要高考制度不改变,校外补课永远会是个大市场。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分析,校外培训机构当前的经营策略包括逐渐退出义务教育阶段、学前教育阶段的学科类培训,转型投身非学科类培训,为学校提供托管服务,以及向零至三岁托育和成人与职教领域发展。

他预计,校外培训机构一窝蜂转向非学科培训,会是机构转型的主流。但他提醒,这一领域已基本饱和,新机构的加入必定会带来激烈的竞争;若机构扩大非学科类培训市场,刺激家长的焦虑,那国家也很可能调整对非学科类培训的监管措施。

他说:“校外培训机构在转型时,一定要搞清楚一个基本事实,做大教育生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还想通过搞教育培训做大机构、上市,可能怎么转型都会碰壁。”

业者转型培训家长引舆论争议

鸡娃培训不成,转而培养“鸡家长”?有业者被指转型培训家长,令学生课业压力转移到家长身上的舆论争议升温。

本月中旬,多家中国媒体相继报道,新东方8月初开始在北京、杭州等地成立素质教育成长中心,其中下设“优质父母智慧馆”。课程内容围绕家庭教育、育儿方法、时间分配、高效学习等多维度的知识性内容。本报记者尝试联系客服了解课程详情,但未得到回复。

这则消息迅速引起舆论争议,有网友调侃称,90后小时候被培训,如今生了孩子还得继续“白天上班,晚上上新东方”;也有网友批评业者“内卷”卷不了孩子,就转而“卷”家长。

新东方本月12日急速发文为事件灭火,并把“优质父母智慧馆”改名为“家庭教育智慧馆”。文中强调,新东方2008年便成立了家庭教育研究与指导中心,在以往探索基础上研发了家庭教育的相关课程。

尽管新东方已澄清课程并非是针对父母的学科培训,但此番舆论争议从侧面凸显出,有不少家长担忧培训课程的缩减,意味着课外培训的重担最终会落到父母身上。

学者:让家长了解政策发展 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学教授徐敦楷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中国的教育体制改革目前处于拐弯前的减速阶段,教育改革需要时间,一些家长还不清楚中国的教育体制未来会怎么改,因此可能感到着急,担心自己的负担会加重。

徐敦楷认为,政府能在过程中加强政策的宣传,让家长了解政策的发展,由此减少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此外,也可以尽可能在短期内让家长看见一些实质的效果。例如北京市政府已宣布将在新学期大面积大比例推进公办校校长、教师轮岗。

徐敦楷相信,类似的教师轮换机制将有助于平衡不同学校师资的强弱,让父母在教育体制“减速拐弯”的过程中更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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